牵着骆驼从南向北纵贯肯尼亚(上)
如果非要我说这次旅行有什么目标, 那就是再一次看看图尔卡纳(Turkana)地区。其实我曾经先后两次拜访过这里,一次是 2014 年自己开车从内罗毕(Nairobi)到洛德瓦尔(Lodwar),另 一 次 是 2016 年 先 乘飞机再开车到卡库马(Kakuma)难民营,不过前两次都是在图尔卡纳西侧,这次我是到东岸。图尔卡纳湖地处东非大裂谷,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湖泊,也是非洲最大的咸水湖。图尔卡纳的人民过着半与世隔绝的生活。
旅途就是道场,脚步就是修行,这是我的方式。2025年1月底,我离开居住几年的纽约去了多米尼加,晃悠20天后又被迫“沦落”到了海地。6月,我转机4次才回到了肯尼亚。突然的环境变动,一时无所适从,我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肯尼亚到处流浪了俩月。焦虑倍增,对摄影竟也心存厌恶起来。终于在7月底,我决定1个月不拍照,这倒是十几年来头一次。
有一天我给杜师傅打电话闲聊。不记得我俩是谁聊起来,肯尼亚那么多骆驼,搞一头去北部荒漠溜达一圈也是好的。就这样,近似于玩笑的想法扎进了我的脑子。从那天起,我逢人就问:你有朋友在北边么?这朋友养骆驼么?与此同时,凭着我几年项目经理的经验,起草了非常完备的企划书,可是找了几家肯尼亚的骆驼Safari公司都吃了闭门羹,甚至到出发前一周还不知道哪里可以搞到骆驼。最终,联系到朋友的朋友,肯尼亚骆驼届大拿Piers博士,愿意助我实现这个愿望。
April两口子开车带着我一路奔波,从内罗毕来到位于索山布(Soysambu)的骆驼营地,营地位于一个保护区里面。所谓营地,就是在一片合欢树林里的几个草屋和两个荆棘围起来的骆驼圈。到的时候正值晌午,骆驼们还在外面,帮助Piers管理营地的Prame迎接了我。
第一次见面,大家直奔主题,怎么选骆驼,谁和我去,走什么线路。2018年他曾经和Piers的儿子赶着4头成年公骆驼去过图尔卡纳。这次他助手Martin会同我北上,Martin虽然才25岁,可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一人赶着骆驼从图尔卡纳南下。
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火山上,稀树草原的苍蝇们终于褪去嚣张。Prame告诉我:“听吧,咱们骆驼快回来了。”顺手递给我一根长木棍,要我和他一起守在荆棘的围子里数骆驼。地平线陆陆续续走过骆驼的剪影,Martin和其他几个牧人带着150头骆驼回来了。忙完一圈,Prame叫过Martin,商量哪一头骆驼适合我们的旅程。最终他们带我来到Kipesh面前,它是一头雄性骆驼,名字来自桑布鲁。我按照发音给他起了中文名字:齐沛石,寓意精力充沛、稳若磐石。
沛石今年才3岁,是索马里和巴基斯坦种的混合,比肯尼亚本地骆驼体型大1.5倍,太阳的余晖照在它的皮毛映出金色。按照Martin的说法,它非常友善听话,唯一缺点就是爱“唠叨”。果然,我们靠近它就开始哼哼唧唧,似乎不是很欢迎。虽然它还小,但是受过训练又是良种,我手机支付了100,000ksh给Piers。另外,他也大概讲了一些骆驼常识。比如骆驼步行速度 4-5公里/小时,和人差不多。他建议我们早起7点多开始走到下午两三点,然后留4小时让骆驼吃饭,每天最多走40公里,成年公骆驼长途可负重70公斤。我又把装备梳理了一遍,明天Martin会去购买必要的东西,我则在营地和齐沛石训练如何捆绑行李。
Day 3 23148步
齐沛石早上似乎心情不错,不那么唧唧歪歪了,虽然还是不太想理我,但似乎认识我了。沛石似乎知道什么,心情非常不好,又等了一会儿,我们开始上行李。这也是沛石第一次有这么多东西放在身上,它又叫又踢又打滚。直到晌午,才把大大小小的行李摞好在沛石的背上。“UP!”Martin在前面牵,我在后面用棍子赶着,沛石哼唧着起了身。我们终于上路了。
路上沛石还算适应,不适应的倒是我。因几天前发烧到39摄氏度,幸亏PCR检测不是新冠,后来又闹肚子,走了几公里就觉得体力开始不支。加上正午的太阳,脚越来越飘,腿越来越沉。今天的路其实非常精彩,横穿保护区。
正式上路这天,大概是Martin可怜我,只走了23000多步。
Day428657步
出了保护区,我们进了村儿。村子里的红壤土路被雨泡了一宿,滑得很。竟然还有一辆越野神车Matatu(肯尼亚小公共)横在路上,车里没人,看样子是在泥里挣扎许久。
慢慢出了村子,前面的大路向西通向纳库鲁,之后绕过高山茶园凯里乔,再从基苏木环着维多利亚湖一直到乌干达,算是肯尼亚最主要的公路,一个世纪前的东非铁路也是沿着这个方向。沛石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路,往来车辆的呼啸取代了草原的斑马嘶鸣。等待一个空档,我们顺利过了马路。剩下的路大同小异,过村子,穿马路。走到20000步的时候,人也乏了,不过总算是比昨天好很多。
Day5 34473步
今天沿着C83走(A是国际高速,B是国道,C也算是村头高速路了)。路是新修的,这几年肯尼亚村村通,发展非常快,中国建筑公司功不可没。路上的黄色数字格式是:公里+米,指示当前你在这段路从起点算起的距离。每50米一个,好似印在柏油路上的黄色里程碑。
20公里上坡下坡很累,沛石则延续左倾的状态。肯尼亚是靠左行驶,沛石每看到左侧有入口或者岔路,都会冲过去,一个都不放过。本来就是爬坡,因为它,每段坡路都要乘以一个系数。最后几公里,终于迎来连续下坡,沛石也走上正轨,我们仨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,决定找个农家院子宿营。
Day633008步
走完C83向北左转就是C77。沛石也终于如愿以偿左转了,幸福来得太快,有一段时间沛石竟然不再乱走。出了山区,地形更加平坦,路上的车也多了。一路上我的注意力基本都在沛石身上,偶尔一抬头,竟然看到了赤道线的牌子。赤道穿越,从南往北,从北向南我在不同的地方经过好多次,但这次我觉得格外特殊。随即牵了沛石过马路,在赤道线标志牌前合影。沛石可能感到了我的兴奋,它有些困惑,不明白为什么要过马路再回来。牵着骆驼过赤道,听上去是很不错的饭后谈资。
沿着这条路一直走,越来越热闹,前面的城市叫尼亚胡鲁鲁,以瀑布闻名。前后左右的摩托车和人群,叫卖声和马路的喧闹盖住了Martin和我的喊声。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视觉声音刺激,沛石无所适从。快出城时,走到一条相对不那么热闹的街,一侧有漂亮的绿化带,另一侧是刷成橙色的一排商铺。
我开始牵着沛石出城,竟然意外的顺利。Martin在后面吆喝着,沛石也停止了乱跑,困惑我们几天的问题一下子解决了。路渐趋平,远处农田草地,牛羊星星点点。斗志昂扬行了10000步,天突然暗下来,冷风吹来泥土的芳香,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。乌云压到了地平线,闪电劈开一个缝隙,又掩埋。鼻尖上烈日烘烤的灼热还在,后背已经浸透了冰冷。狂雨中沛石也开始不安地叫,这么大的雨,它应该经历过。一阵疾雨过后,喘息片刻,大戏才开幕。憋了一个旱季的雨终于泄了闸,几天没洗澡的身体被泡了个透。路边小溪成了河,只能走在马路上,卡车路过卷起泥污,冲刷着苦行人。眼睛被雨覆盖,嘴角由咸变淡。
我们在水雾里寻着农家,皇天有心,庇护所找到了。这是老妈妈Peris的家,她生了火,我们也换了干衣。Peris来自图尔卡纳,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她的小院,里面挤着三间房。我们把湿漉漉的行李放在她的粮仓,接着便蜷缩在她卧室烤火。为了以示感谢,我打发Martin和Peris的儿子出去再多买点吃的,晚上Peris给一家人做个大餐。
Day7 43802步
去鲁木路提的路上,我选了一条近路。从C77插到土路上,先路过一片森林,再经过一片农场。景色非常的漂亮,沛石也不再动不动左转,取而代之开始时不时地吃旁边的灌木。随着海拔下降,周围的地貌慢慢干旱起来,先是带刺的合欢树,接着开始有巨大树形的仙人掌。一路走得很顺,路过森林时看到野象出没的迹象。再过了农场,右手边有一条河,水色泥浆,由于下雨水量充沛。
路行大半,我们又回归了C77。前面就是鲁木路提,鲁木路提是莱基皮亚郡的郡首。Martin的母亲和兄弟们就住在那边。他打了几个电话,安排好一切,晚上可以在他家扎营。
给齐沛石卸了行李,它终于可以没有束缚地在院子里游荡,吃喜欢的带刺树枝。其实我原计划是在鲁木路提买骆驼北上,可是这边的骆驼农场主婉拒了我,似乎认为我的计划太过疯狂。过了这里才刚刚进入肯尼亚狂野的北部,齐沛石和我的北部之旅即将开始。
北部的莱基皮亚和桑布鲁地区,从来就不太平。加上气候越来越干旱、无常,让一切更是火上浇油。在北方,骆驼群慢慢取代了牛羊也是因此,为了争抢水草,部落和村庄间时有暴力冲突。晚上和Martin兄弟们围坐一起看新闻,本地又有8人刚刚被杀。越向北,环境会更恶劣,人也得更粗糙坚韧。
Day8 52639步
早上,Martin的兄弟送我们上路。继续北上,时空仿佛静止。只有影子从左边醒来,晌午的时候躲在我们身下,日头向西的时候又从右边长出来。我们跟着齐沛石的步速,时间汇成不同的河流。目视着前方,却不用聚焦,各种情绪飘过脑海。
Day9 39015步
昨晚朋友们来见我,一早又陪我走了小半程,路上谈天谈地。沛石已经基本驾轻就熟,平稳赶路。7年前曾有一次驾车北上,最远到过这附近的Mugie保护区。现在路新修了,远眺仿佛通到天边,而路旁都用铁丝网围着,铁丝网的那头是私人领地。
当时修路的中国工地依旧,只是位置随着公路向北移动了很多。8年驻守不仅仅修路,他们还顺手建了水库、学校等,大多中国工人和项目经理还是没变。紫外线把皮肤烤得几乎燃烧,期待着到达公路营地。路过第一千零一个转弯,水泥搅拌站终于出现,白色的门和蓝色的标志。项目经理和我也是老相识,他早安排好房间。终于卧倒的沛石,还没有卸完行李就开始啃食草地。
Day10 28081步
休整真的很重要,我也好好养了一下腿脚,沛石的驼峰再次支楞起来。哥们儿准备了好多吃的,塞满了行李。再次上路,天上蒙着一层纱,好像不愿意这么快向我展示北方的秘密。土路、柏油路断断续续交替。车明显少了,沛石安静地走着,Martin和我几乎不说话。我的斯瓦西里语词汇有限,平时和Martin只有在必要的时候交流吃饭和扎营等信息。
今天目的地是Kisima。路过一个女子高中后,我们下了路走进野地,去Kisima湖边扎营。所谓的湖,已经见底儿,只是在中心还有一片一片浅浅的水洼。水洼四周泛着白色,是析出的盐分和矿物质。风卷着沙尘送来,一股火烈鸟特有的烫鸡毛味。
Day11 28807步
6点准时响起的是附近学校钟声,赤霞把齐沛石的影子投在我的帐篷上。早起一点,就少晒一些太阳,这两日手臂的皮肤由于紫外线过敏起泡。今天的目的地是20多公里外的马腊拉尔,那算是北部最大的镇子。
没想到马腊拉尔竟然是一个充满山和绿色的喧闹小镇。Prame 通过电话告知了一处扎营地点。我们穿过街市,两旁的漂亮建筑几乎尽是天主教产,教堂、学校、医院、社区中心。路过两个机库一样的巨型粮仓,我们到了一个开满白花的院子。老人不在家,但女主人同意我们在此扎营。
马腊拉尔的夜晚很是吵闹,教会宣讲到深夜,摩托发动机不停歇。
Day12 33421步
早上,低盘着警用直升机,最近部落冲突有激化的趋势。再往北就是山,这山脉是东非大裂谷地貌的一部分。公路是先朝西再到北行,我们则走山路向东北去了。村子后面一条小路,没多久便少了些许住家。山势还算平缓,两侧的巨型仙人掌树特别多。随着山势上升,进入森林,从这里开始,彻底没有了住户,也没了手机信号。
桑布鲁区域大多干旱,唯独这 Simindei(本地名字)山脉拦住了水汽,在山上浇灌起茂密的森林。极目远眺,竟是我印象中肯尼亚少有的大片原生林。林子里很多树枝被折断,是野象的“杰作”。行路时我们尽量安静,竖起耳朵。海拔慢慢升高,路也更加崎岖盘桓。暴雨把土路冲得光秃,太阳在路面撒了一层细沙。齐沛石的驼掌踩在上面好像沙狐球,不住地打滑。除了打滑,陡坡也是问题。
Simindei 山脉是北境的城墙,翻过去终于来到魂牵梦绕的北方腹地。这里黑脸绵羊被山羊取代,部落青年的都市摩托也变成了越野,就连清脆金属牧铃声也渐渐被木头咚咚所取代。山这边气候突然干了下来,虽然还有树林,但树下已全是没有草的沙土,干燥的河床流淌着的是滚烫的黄沙。
翻山走了近30000步,步伐反似变得轻松。深吸一口气,仿佛皮肤也开始呼吸。沛石也回了故乡,甚至开始在沙土地撒欢,想在这沙土里洗个澡。沿着干河床到山下,继续北上。牧民生活在林子里,这里不再有 Muzungu(肯尼亚对老外的称呼)。在沙河边上,林荫下,Martin 选好一处平地扎营。他用坎刀清出一片土地,又在附近刨出一个长方形的土坑,烧柴做茶。
由于营地周围鬣狗众多,需要防止它们夜里偷袭。日落前我们花时间准备了荆棘围墙和足够的篝火,刺篱笆、篝火和我的帐篷把沛石围在三角中心。